的大荧幕处女作,两人双双获得成功,各自赢得奥斯卡奖项最佳。来自英国,毕业于剑桥大学的萨姆·门德斯深得莎士比亚悲剧人文主义精神的真谛,他将复杂的情感故事以抽丝剥茧、丝丝入扣的方式予以了多角度叙述,人物众多却井然有序,具有英国导演比美国导演更善于把握人物驱动剧情的特点;由于影片对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主人公莱斯特·伯哈姆的悲剧命运描写,

影片在世纪之交的2000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许多评论家并不买账,他们认为影片的获奖是对20世纪美国电影一个糟糕的总结,创了奥斯卡评审水平的历史“新低”,反对者认为影片对美国社会现实的批判方式难以接受,“美国美”的片名主题完全是对“美国丑”过度性夸大的揭露。

《美国丽人》的一个鲜明主题就是对“美”(Beauty)的追求和探讨,“美”在影片中可以有两个层面的理解,狭义上是“美人”的含义。具体在影片中特指安吉拉,她是男主人公莱斯特女儿珍妮的同学和好朋友,是学校篮球队的啦啦队队长,但影片中的“美人”也可以扩展到珍妮和她母亲卡罗琳两位女性身上,即片中三位女性角色都可以包含在“美人”范畴,是由三者构成的“美国丽人”的群像。这个层面的含义是具体的人;广义上,“美”是指人和事物美的一面,即人的“美德”和事物的“美好”,这个含义是抽象的概念。在影片中,莱斯特的邻居,珍妮校友里奇用摄像机记录周边的人和事,但他的最终目的是发现“内在美”,而对于莱斯特而言,他对“美”的追求表面上是具体的人——少女安吉拉,但实质上,他是追寻抽象的人生“理想”和“幸福”,即美国语境中的“美国梦”。

影片以主人公莱斯特的旁白开始,但新奇之处在于这段旁白是以全能视角幽灵的身份和观众进行沟通,摄像镜头的角度是莱斯特家所在街区的空中俯拍,摄像机在空中的运动轨迹类似于莱斯特的灵魂在空中飞翔飘荡,缓慢飞向他家的屋顶。他告知观众他已经死去,他将向观众讲述他死去前几个月所发生的一切,画面虚化处理后,莱斯特回到现实生活中,出现在自家的床上,这段幽灵旁白的倒叙手法,新颖独特。

萨姆·门德斯的观众代入感体现在制造了足够的悬念。主人公将带领观众经历他由生到死的全过程,而莱斯特明确告诉观众,他之前对自己的死亡也没有一点点的预知,这更加提升了观众的好奇心,生死跨界的体验观众是未曾经历的,自然而然被莱斯特的生死经历所吸引,并急于同他一起探究原委。

在萨姆·门德斯的镜头叙述下,与莱斯特死亡可能相关联的嫌疑人多达4-5人,这些人都存在单独或结伙杀害他的可能性。在多角度的镜头下,在对“美”的追寻和撕裂过程讲述中,门德斯将“美”的内涵赋予了多重意象,深刻描绘了从莱斯特内心的容貌美、品德美、婚姻美、亲情美到欲望美的逐一破碎,从而表达了“美国美”的虚伪本性,人生幸福难以寻觅的主题,莱斯特“美国梦”破碎的悲剧,最终以他被杀而告终。

卡罗琳是一名地产经纪人,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生活富足、婚姻幸福、工作顺意的美国中产阶级女性的光鲜“丽人”形象,但回到家庭内部,她的脸孔会立刻失去迷人的色彩,笑容不再。她与莱斯特的婚姻是名存实亡的,两人同床而眠中间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双方在对方那里很难找到哪怕是一丝的欣赏和欲望。在妻子眼里莱斯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对丈夫失去了信心,不再有物质和精神的依赖,两人之间的冷言冷语,让人看到婚姻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爱情的甜蜜,婚姻幸福的“美”已不再像院子里的玫瑰花一般鲜艳欲滴,莱斯特已经看不到妻子任何“美”的品德,他只能在死亡那一刻才回忆起卡罗琳青春飞扬时的容貌。

为了生活,卡罗琳拼命工作,属于工作狂类型的她对工作一丝不苟,是财富和成功的追求者,但在房产销售受挫时,她会一个人躲在屋里哭泣,无法控制自己沮丧的情绪。卡罗琳心目中的偶像是成功的地产经纪人巴蒂,她把巴蒂看成是“王者”,主动靠近并与他发生私情,她心目中的“美”是成功,是财富。

在刚刚离婚的巴蒂眼里,卡罗琳是“丽人”,但他对“美”的追求上只停留在狭义的“美丽”层面,卡罗琳只是他的猎物。卡罗琳却感觉如鱼得水,使得她在丈夫莱斯特面前更加傲慢和清高,对莱斯特的羞辱从此变本加厉,她认为自己得到了人生真正的“幸福”,即广义的“美”,而这种“美”,他在失败的莱斯特身上永远也看不到。

当卡罗琳和巴蒂的私情被莱斯特发现,巴蒂不愿承担丑闻可能给自己成功人士名声带来的负面影响,无情离去,卡罗琳也颜面尽失,她独自在雨中驻车,以“我不能成为受害者”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雨夜携枪赶往家中,莱斯特多年前的婚姻“美”彻底撕裂了,他随时可能被驱车赶到家中的妻子杀害。

莱斯特和卡罗琳都以不同的方式爱着珍妮,但夫妻感情的破裂带来的旷日持久的“冷战”,已经让珍妮感受不到任何家庭的温暖。在晚餐一场戏中,夫妻在讨论莱斯特辞去广告公司的工作,双方的再次恶语相向,莱斯特坚持认为是自己炒了老板的鱿鱼,怒砸芦笋盘子,这次晚餐彻底将珍妮由厌恶这个冷漠的家庭,变为了对父母刻骨铭心的憎恨。莱斯特对女儿所说的“我们曾经是朋友”已经唤不起珍妮任何对父亲的亲情,而让珍妮最不能忍受的,是父亲对自己朋友安吉拉的觊觎和妄想。

撕裂的亲情“美”在家庭中荡然无存,向来用邋遢宽大的衣服隐藏自己“丽人美”的珍妮被迫在情感上脱离家庭,将自己身体“美”的一面展示给自己的邻居——问题青年里克,一直沉浸在家庭痛苦中珍妮想摆脱这种不快乐,将自己对父亲的憎恨和盘托出,并想用自己攒下准备长大用来做胸部手术的钱,雇佣里克将父亲干掉。令人唏嘘的是,为了摆脱烦恼和痛苦,珍妮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比自己境遇更悲惨的里克。

当安吉拉再次留宿家中,因为安吉拉拒绝放弃勾引莱斯特的想法,珍妮也拒绝了安吉拉与里克分手的劝告,两人发生了激烈争吵,莱斯特和落单的安吉拉得以私会,这让珍妮怒火中烧,而被父亲扫地出门的里克的来访,让莱斯特处于被珍妮和里克联手杀害的危险中,父女亲情演变成了难以破解的仇恨。

作为学校篮球队的啦啦队领军人物,安吉拉具有难以掩饰的青春活力,而她与珍妮貌似保守的思想和对外的姿态完全不同,安吉拉极力释放自己的魅力和早熟,这种“美”的释放是从身体到灵魂的,这也让来观看女儿演出的莱斯特想入非非,不能自拔。

这段剧情对莱斯特的刻画,门德斯在表现手法上独树一帜,镜头将其他啦啦队员隐去,只剩下安吉拉在篮球场独自舞蹈,其精妙之处在于镜头已经不简单是莱斯特的目光视角,从安吉拉身体喷涌而出的玫瑰花瓣表明,镜头是从莱斯特内心深处的视角出发,对他的臆想和痴迷给予了独特方式的刻画,真切反映了莱斯特初次见到安吉拉意醉情迷的心理状态。

为了增强臆想的效果,莱斯特开始购买里克贩卖的毒品,夜晚卧室棚顶出现的安吉拉,纷纷洒落的玫瑰花瓣,让莱斯特对安吉拉的“美”意乱情迷,而安吉拉也用挑逗的言语和眼神传达着她的魔力。当莱斯特真正走近安吉拉,才发现她的放纵不羁只是假装,安吉拉只是怕别人说自己普通,她用夸张的言行来吸引别人的目光。实际上,安吉拉只是一个内心没有安全感的普通15岁高中生而已,她的外在“美”和“放浪”无非是内心对自己的“美”的不自信涂抹的一层伪装,她内在仍然是一个天真无知,贸然挑战伦理底线的稚嫩高中生。

莱斯特苦苦追寻的“美”与自己的臆想大相径庭,中途罢手表现了莱斯特对安吉拉预期“美”的失望和无所适从,门德斯此处的讲述是晦涩和跳跃的,莱斯特转而向安吉拉探问女儿珍妮是否幸福和快乐,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的面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安吉拉去卫生间,莱斯特独自拿起全家福照片陷入往日的“美好”中,但在他的脑后,却悄悄探出了即将宣告他生命终结的枪口。

萨姆·门德斯用一明一暗的两个线索,给观众交代了杀手的本来面目,这也昭示着另一个破碎家庭的彻底土崩瓦解,但事实上,扣动扳机的到底是谁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追求的所有“美”都是破碎和撕裂的,无论是卡罗琳,还是里克,或是巴蒂,抑或是他的梦中情人安吉拉,周围所有他所亲密接触的人,都可能成为杀死他的潜在的“敌人”。

影片与拉斯罗·本尼迪克的《推销员之死》(1951),杰克·克莱顿的《了不起的盖茨比》(1974)批判“美国梦”主题的经典影片有所不同,推销员威利·洛曼至死也不相信美国梦会破灭,富豪盖茨比是由美国梦的顶端跌入了谷底,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对美国梦的苦苦追求,从未放弃;而莱斯特则相反,他在不懈拼争后被公司的效率评估师建议解聘,但他却乐于放弃对虚无缥缈的美国梦的追求,在敲诈了一笔巨款后,从事根本不能体现自身价值的快餐店服务员的工作,他购买豪车,吸毒颓废,只有玫瑰花瓣的幻想让他精神振奋。

门德斯镜头下的莱斯特不同之处,在于他放弃了对美国梦的追求,他是觉醒的,认清了美国梦的虚假,他是反美国梦的聪明人。但即便选择苟且度日,莱斯特仍然不能被美国社会所接纳和忍受,他所要的并不多,但命运还是与追求美国梦的悲惨下场殊途同归,较之前二者,莱斯特的塑造对美国梦的批判更深刻、更尖锐、更振聋发聩。

莱斯特的幽灵以调侃的口吻,声称找到了他所追求的“美”,并对自己死亡的感受进行了一番炫耀,提醒观众迟早都会像他一样经历生死的独特感悟,影片中的人物逐一闪现,都是莱斯特对他们美好回忆的片段,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美”的最终获得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的。

影片中众多人物的复杂情感纠葛,展现了萨姆·门德斯驾驭人物和故事的天赋,里克用来的摄像机成为了导演镜头以外的一个辅助讲述角度。摄影师的主镜头、里克的手掌录像机的小屏幕、里克连接录像机的显示器,三个视觉画面形成影中有屏,屏中传影的奇妙表达,三者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忽清忽浊,忽近忽远,其转换浑然天成、流畅自然,令人叹为观止。

通过影片人物对“美”的追求和探寻的描述,丽人具体的“容貌美”和抽象的“品德美”得以区分,但门德斯的镜头语言告诉观众,“美”的 标准因人因事因角度不同而各异。在巴蒂的眼里,卡罗琳有敬业的美;在珍妮的眼里,里克有冷酷的美;在莱斯特的眼里,安吉拉有野性的美,反之,巴蒂、珍妮、莱斯特也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成功美、凄苦美和成熟美。

“美”的定义因人而异,标准不同,这一理念的表述集中体现在里克最喜爱的一盘录像带,他与珍妮进行了分享。一个塑料袋在砖墙前,与黄色的秋叶在风的吹拂下飘动,录像长度达18分钟之久,里克认为塑料袋是在与他嬉戏,邀请他一起舞蹈,他从塑料袋的飘舞看到了真正的“美”。这种怪异的“美”在里克的言之凿凿下令人深省,就如同他声称的死亡鸟的尸体是“美”一样,让人深思,在看到莱斯特死亡后血流满面,里克眼中闪动着诡异的光,欣赏中略带满足的表情,似乎他发现了某种“美”,十分耐人寻味。

剑桥毕业的门德斯有着独特的人文情怀,通过对“美”的描述,他把文学中“意象”的手法灌输到影片的叙事当中。所谓“意象”,就是客观物象经过创作主体独特的情感活动而创造出来的一种艺术形象,在影片中,门德斯借助“丽人”这个客观的“象”,赋予了广义上“美德”的主观的“意”,并将莱斯特对两个层面的“美”的追求归结为对“幸福”的追求,而生活中获得幸福就是“美国梦”的宗旨。

然而,莱斯特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得到幸福,他所追求的“美”或成昨日的追忆,或成明日黄花,这些撕裂的“美”反映了美国社会中产阶级家庭存在的种种情感矛盾和生存危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随着“美”的撕裂和破碎,莱斯特祈望的“幸福”也只能是奢谈,莱斯特美国梦的湮灭也成为了必然的结局。

门德斯在影片的讲述上反映了十分广阔的电影话语语境,莱斯特和安吉拉的剧情让人想到斯坦利·库布里克的《洛丽塔》(1962)的剧情,珍妮和里克的独处的忧伤剧情也有受莎翁剧目《罗密欧与朱丽叶》(1968)影响的痕迹。

萨姆·门德斯的《美国丽人》用比较文学中“意象”的手法,将“幸福”和“美国梦”的“意”寄托在“美”的“象”上,借物抒情,直抒胸臆,其表达具有深层思想情感的诉求和对美国社会弊端进行深刻批判的现实意义。

通过对中年男人莱斯特·伯哈姆家庭破碎的描述,揭开了美国典型中产阶级家庭外表光鲜,背后冷漠阴暗和危机四伏的现实。夫妻情,父女情渐行渐远,同一屋檐下言语的冷嘲热讽,同床异梦,各有钟情之人和龌龊之事将美好生活愿望和幸福追求化为乌有,相互的憎恨和不解,貌合神离的交流不畅,情感的岌岌可危,被门德斯用黑色喜剧的口吻予以了深刻描述。

莱斯特所追求的“美”的双重内涵的撕裂,加剧了多方情感冲突的升级,枪响过后,美国梦破碎,“美国美”变为了具有深刻批判意义的“美国丑”,而门德斯对出乎观众意料的真正凶手的刻画,证明了莱斯特的家庭悲剧并非是个例,而这一家庭悲剧的产生过程,早已被门德斯巧妙地融入到了莱斯特家庭主线故事的讲述当中。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